多年老友在離城不遠的村子里租了兩孔破舊的老窯洞,快改造好的時候才告訴了我,對她的這種躲進村落瞎折騰,我早已習慣。她的上一個村居窯洞租了也有幾年時間,離城相對遠一點,我去過兩三回,院子坐北朝南,改造的相對簡單,院子很大很大,種了一片的瓜果蔬菜,坐在院子里抬頭就是一個土丘,丘上雜樹叢生,丘底青石裸露,野趣十足,她沒事就出城向西鉆溝而入,待在自己營造的一方小世界里,羨煞旁人。
新窯租定后,她對石窯的內部進行了功能性改造,增加了衛生間和浴缸,改造了水電管路,鋪設了地板,更換了新的門窗,粉刷了內部的墻壁。石窯的外邊重新做了雨搭,粉刷了外屋面,院子里也進行了收拾,新建了兩間坐南朝北的小房子,一間是廚房,一間是雜物間,南北屋之間的小院子里砌了一個不算大的長條形魚池,放滿水養了幾條錦鯉,還沿著院墻給魚池上裝了一個小的瀑布式噴泉,院子里留出一點細長的綠化地塊,栽植了點長壽菊,經過長達幾個月的斷斷續續改造,小院迎來了它的新生,老友也又有了一個休憩和發呆的地方。
小院坐北朝南,是陜北人說的“人”字窯,兩孔窯洞共用的窯腿中間開了一個僅能通人的小窯口,一孔會客,一孔居住,日頭從早上能曬到下午,既保暖又采光,時間把日子拉長,太陽把日子充滿,人箍窯,窯護人,人生人,窯養人。窯洞的北面是一座不算太高的山坡,坡上還住著幾戶人家,坡內有一條深溝,從西北到東南方向延伸到門前的麻家塔溝內。窯前面是一片沿麻家塔溝道的耕地,這片耕地能夠用自流水灌溉,就是陜北人說起就自豪和羨慕的水澆地,土壤肥沃,大大小小的被分割成多塊,種植各種農作物,宜居又宜耕,風水寶地。
今年年中,老友問我種不種地,她在村子里租了一塊地,種不了那么多,還剩下有兩分大小的地,要種就自己進去收拾一下,我自小就和土地打交道,對土地有著割舍不了的感情,哪能讓地閑著,和母親鉆溝而入,找到地塊后拔草、平整,回老城里買了玉米種子,當天就種下了。種下的第二天,老天賞飯吃,下了半天的雨,中間我和母親又去鋤了兩回地,現在玉米已經長出了櫻子,吃到嘴里指日可待。有兩回是我自己去的,從地里出來順著同村的水泥路,不需要刻意去找,憑著多年神交的直覺,我很自然的就找到了老友正在改造的小院,院門大敞著,進去之后稍顯凌亂,我坐在窯洞里的搖椅上,看著日光從未安裝門窗的窯口射入,時光慵懶,就一個人靜靜的坐著,等待著日頭慢慢的移動,想著改造完成后的樣子,日子應該是會很愜意。
小院終于在初秋收拾妥當,老友文藝老青年的勁一下就上來了,試探性的讓我給小院取一個名字,我這豈不是貪天之功,從租到裝,我寸力未盡,到收獲果實的時候,畫龍點睛要我來,抹不開面子,想著前兩次自己一個人待著的場景,在亂中取靜,于繁中化簡,老友一人一院,找到了屬于自己的心靈居所,不是世界上最詩意的事情嗎?也是我們多少人向往而求之不得的事,取“無二居”,也算貼切應景。
老友拉了一個群,把相知多年的密友、朋友約到一起,喝個下午茶,吃頓柴火飯,一來是為了暖暖房,聚攏下人氣,二來也是想讓她的朋友們相互認識一下。當天下午,她和另外兩位女士先到,收拾房子,準備器具,切配食材,等我們陸續到的時候,肉已經燉在了院里支起的鍋里,爐子里火紅的木炭散發著熾熱,迎接著主人的朋友們。院子里人一多,顯得就有點小了,人與人的距離一下子就被拉近了,大家挨個介紹著自己,一瓶飲料、一瓶水也能喝出烈酒的味道,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著天,時光流逝,羊肉上桌,饕餮而食。
日頭西下,隔壁破舊窯洞前一棵桃樹在微風中搖曳,樹頭有一半已經干枯,如同快樂的日子般過半,下半程開始。水足飯飽,兒子把羊肉咥飽就想回家,我內心里是想著留下來,享受下放松的時光,奈何子命難違,向老友簡單告別后就驅車離開了。回到家后,孩子在小區院子里瘋耍,我沿著小區繞圈圈,一圈又一圈,生活為啥團團轉?皆因繩未斷,我的那根繩拴在了哪兒?我的幾根繩過往拴在了不同的人身上,纏繞糾結,自己未曾理出過哪怕一點點頭緒。
當晚,微信群里發出了大家飯后唱歌的視頻,有歌有友,生活亂就亂吧,至少那一晚大家是開心的。
我們都曾經有那么一刻也想成為某一個人的唯一,愿老友在無二的居所里成為那個唯一。
無二居,理想的居所。無二,理想的世界。



發布日期:2023-11-13
點擊量:1630 作者:劉波 來源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