年是一枚郵票,我從塞北的寒風中寄出,收件人的地址,是關中平原上的那座小城——武功。
在神木上班的日子,我習慣了這里的遼闊與粗獷。這里的年,是從臘月二十三就鋪開的盛大儀式。政府大院門口早早掛起了紅燈籠,和諧廣場上布置了主題燈展,榆神高速迎賓大道出入口的彩門被搭得氣派非凡。同事們的談論里,是正月里22支秧歌隊在廣場上的集中展演,是正月十五老城區(qū)與濱河新區(qū)即將騰空的焰火。神木的年味,是那種轟轟烈烈的、屬于能源都市的豪邁。
可我總是會在這樣的熱鬧里走神。我想念的,是另一種年味——那種溫潤的、細膩的,帶著陳醋香氣和面香的,屬于武功的煙火氣。
在神木的同事家里,我見識過他們除夕夜“打醋炭”的儀式。燒得通紅的炭塊被夾進鐵勺,澆上老陳醋,只聽“咝咝咝”一陣響,霧氣騰騰,酸香瞬間彌漫整個屋子。他們說,這是驅邪避瘟,也是殺菌消毒。看著那升騰的白氣,我竟有些恍惚。那股醋香,像一條看不見的線,把我的思緒一下子拽回了千里之外的渭河平原。
我想起在武功,進了臘月,母親也會在廚房里忙活,只不過她手里拿的不是醋勺,而是搟面杖。家鄉(xiāng)的年,是從一碗旗花面開始的。那面要搟得薄如紙,切得細如線,盛在碗里,面條要挑起如旗,面花要浮著似花,酸湯掛面,一口下去,整個冬天都暖和了。
我也忘不了姜嫄水鄉(xiāng)的那一場雪。去年春節(jié)回家,我和家人去逛水鄉(xiāng)。古街上人流如織,有穿著漢服的姑娘提著花燈走過,石板路兩邊是賣甑糕和糖人的小攤。到了夜里,廣場上忽然暗下來,緊接著,打鐵花的風火輪旋轉起來,滾燙的鐵水被擊向夜空,剎那間,金色的鐵花如雨般綻放在漆黑夜幕里,照亮了每個人的笑臉。那一刻,我覺得這才是年——不是看一場焰火,而是站在人群里,和父老鄉(xiāng)親一起仰頭驚嘆,感受那滾燙的、熾熱的生命力。
在神木的日子,我也試著尋找屬于這座城市的溫度。我去老城看過那些花饃,一塊普通的面團,在巧手的主婦那里,能變成魚、變成娃娃、變成盛開的牡丹,那是神木人對“年年有余”和“團團圓圓”最質樸的表達。我站在蒸籠前,看著熱氣騰騰地升起,心里卻想起了武功的另一種“熱氣”——那是正月里村里古會上的臊子面,是大鍋支在巷口,全村人端著碗蹲在一起吃面的場景。
我一個人站在宿舍窗前,看著樓下五彩繽紛的彩燈。手機響了,是母親發(fā)來的語音,說家里的燈籠掛上了,問我今年啥時候回。她說,姜嫄水鄉(xiāng)今年正月十五還有打鐵花,旗花面比賽也要接著辦。
我沒回文字,只是把手機貼在耳邊,把那條語音聽了一遍又一遍。背景音里有風箱的呼啦聲,有油鍋的滋啦聲,還有父親在一旁念叨“多放點醋”的嘟囔聲。
那是家的聲音。
那是武功的煙火氣,隔著八百里的山川與河流,正穿過這個寒冷的冬夜,一路向北,落進我的夢里。
今年,我一定早點回去。
不為別的,就為了那一碗剛出鍋的旗花面。就為了站在姜嫄水鄉(xiāng)的星空下,再看一次鐵花飛濺。就為了在熱鬧的人群里,用最熟悉的鄉(xiāng)音,說一句:
“爸,媽,我回來了。”



發(fā)布日期:2026-02-15
點擊量:636 作者:張帆 來源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