對我而言,神木的年味,是從臘月里的一聲鑼鼓、一縷醋香、一籠花饃的熱氣中,悄然彌漫開來的。
我的家鄉(xiāng)神木,過年從來不止在大年初一那天。真正的年味,藏在臘月二十三小年之后的每一天里。今年春節(jié)前夕,我特意起了個大早,跟著母親去老城置辦年貨。清晨的街道已經(jīng)熱鬧起來,店鋪門口掛滿了大紅燈籠,空氣里飄著炒瓜子的香氣。最讓我挪不動腳步的,是一家手工饃作坊——蒸籠掀開的瞬間,白茫茫的蒸汽撲面而來,里頭臥著一個個造型生動的花饃。那是用剪刀和梳子一點點捏出來的魚、蓮花和胖娃娃,紅棗點綴其間,點上紅綠胭脂,活像一件件面塑的藝術品。做花饃的賀師傅告訴我,要想蒸出一鍋蓬松暄軟的饃,得等七八個小時,把面餳好、揉透 。我看著那熱氣騰騰的花饃,忽然明白,這綿軟的面香里,揉進去的何止是面團,更是神木人對團圓的期盼。
如果說花饃是“蒸”出來的年味,那炸丸子就是“炸”出來的團圓香。在濱河新區(qū)的一家飯店后廚,我親眼看著老師傅把肥瘦相間的豬肉細細剁成餡,拌上調(diào)料,順著一個方向攪得筋道十足。熱油翻滾間,一顆顆金黃的丸子滑進鍋里,滋滋作響,外焦里嫩。老板笑著說,這是老神木的做法,過年時老顧客都來打包,“一口下去,就是小時候過年的味道” 。的確,這油鍋里的熱鬧,是任何山珍海味都替代不了的踏實。
在神木,年味也是喝出來的。臘月里走親訪友,進門頭一件事,主人定會端上一碗熱騰騰的黃酒。那酒色澤金黃,酸甜醇厚,是用黍米和曲芽面發(fā)酵十幾個小時才釀成的 。我端著碗,小口抿著,暖意從胃里一直升騰到臉上。老一輩人說,以前冬天串門,一碗滾燙的黃酒就是最好的待客之道。這綿長的滋味,是神木人刻在骨子里的儀式感。
除夕夜,神木鄉(xiāng)村還保留著一個古老的習俗——打醋炭。小時候,我總盼著這一刻。父親會把燒紅的炭塊夾進鐵勺,澆上老陳醋,只聽“咝”的一聲,酸澀的蒸氣迅速升騰,彌漫整個窯洞。父親端著勺子,在各個角落打轉(zhuǎn),說是驅(qū)邪,其實是殺菌消毒。有一年,我趁他們不備,偷偷試了一次,卻不小心絆倒,左手被燙出一塊疤 。如今想來,那疤痕竟成了年味最深的印記。
從正月初三開始,神木的街道就成了秧歌的海洋。22支秧歌隊輪番上陣,鑼鼓喧天,彩扇翻飛。踩高蹺的、劃旱船的、扭著十字步的,把陜北人的豪邁與熱情揮灑得淋漓盡致 。到了正月十五,老城區(qū)和濱河新區(qū)的夜空被焰火點亮,人們仰頭望著漫天璀璨,臉上映著幸福的光。
這些年味,藏在花饃的面香里,藏在油鍋的滋滋聲里,藏在醋炭的煙霧里,也藏在秧歌的鼓點里。它們不是什么驚天動地的大事,卻是神木人一年到頭最踏實的盼頭。麟州大地,煙火年年,這熱氣騰騰的日子,就是我們最珍貴的年味。



發(fā)布日期:2026-02-15
點擊量:605 作者:杜磊 來源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