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菜市場,見門口蹲著個鄉下女人,面前鋪一塊塑料布,上面堆著幾把青乎乎的東西。湊近看,是地菜。葉子趴著長,灰綠灰綠的,邊緣裂成細細的鋸齒,有的已經開了碎碎的白花。女人說,自家地里挑的,兩塊錢一把。我蹲下來挑了一把,她抬頭看看我,笑了一下:城里人也認得這個?
怎么不認得。小時候在鄉下,開春頭一茬野菜,就是它。
那時候驚蟄一過,風就軟了。田埂上、溝渠邊、麥地里的空當處,地菜貼著地皮長,這兒一叢,那兒一撮。母親忙完灶臺上的事,抽空提個籃子出去,不多會兒就能挑回大半籃。擇洗干凈,焯水,剁碎,拌上豆腐丁和粉條,包進搟得薄薄的餃皮里。蒸熟了揭開鍋,熱氣散開,露出透亮的面皮,能看見里頭青絲絲的餡。咬一口,地菜的清氣沖出來,有一點淡淡的辣,又不是辣椒那種辣,是土里長出來的辣,帶著露水的。
那時候不覺得稀罕。開春就得吃,吃了整個春天,吃到地菜開出碎花,吃到葉子老得嚼不動。后來進城念書,工作,安家,一年到頭也回不去幾趟。春天還是那個春天,只是再沒提過籃子去田埂上挑過地菜了。偶爾在菜場碰見,買回來包一頓餃子,味道也對,可總覺得少了點什么。少了什么呢?想了半天,大概是少了那點彎腰的功夫——少了蹲在田埂上,手指頭摳進松軟的土里,把那棵青乎乎的東西連根挑起來的感覺。
那把地菜拿回家,我決定不包餃子了。洗凈了,切碎了,打了兩個雞蛋攪勻,下鍋炒。地菜的清氣遇熱油,猛地躥起來,滿屋子都是。起鍋裝盤,綠的綠,黃的黃,看著就開胃。筷子夾一箸送進嘴里,那股子辣又來了,淡淡的,若有若無的,像早春的風里夾的那點涼意。
吃著吃著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小時候問過母親,怎么知道地菜能吃的。她說,老輩人傳下來的。我又問,老輩人怎么知道的。她想了想,說,怕是餓出來的。那些年糧食不夠,開春正是青黃不接的時候,地里能吃的都得吃。地菜這東西,不挑地,哪兒都能長,一棵是一棵,能救命的。
我低頭看看盤子里的地菜炒蛋,忽然有點說不出的滋味。如今這盤菜,在飯館里要賣三四十塊,人們吃的是時令,是嘗鮮,是養生。可在母親那輩人嘴里,它哪有什么養生不養生,它就是活著的一部分。從土里長出來,進了鍋,上了桌,咽下去,人就多了一分力氣下地去。就這么簡單。
窗外有風吹進來,軟軟的,帶著一點潮潤的暖意。樓下的玉蘭開了,白花花的一樹。春天是真的來了。可我心里念著的,還是那盤青乎乎的菜。它不招眼,不值錢,開碎碎的白花,趴在地上長。可它記得住那些餓過的日子,記得住那些彎腰挑菜的春天,記得住母親把它們一棵一棵放進籃子里的手。
那一口淡淡的辣,就是春天最真的味道。



發布日期:2026-03-16
點擊量:633 作者:苗改玲 來源: